《我家猫的眼神不太对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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搬家那天早上,顾曦把航空箱从玄关柜里提出来时,沈暮正蹲在旧沙发的扶手上。箱门斜开,里面铺着一条灰毛巾,毛巾上沾着几根黑毛,是上一次去宠物医院时留下的。沈暮没有自己进去。
顾曦蹲下来,把猫从沙发上抱起来,手掌托着后脚,指腹贴住她的脊背。沈暮感到那只手紧了一下,又松开,然后自己被放进箱子里。门扣上,光线变窄,只剩箱门上一排细密的圆孔透进客厅的灯。
屋子已经差不多空了。旧电视被搬走,沙发套拆下来叠在墙边,茶几面上只剩下两道浅痕。沈暮把前爪搭在箱门边,鼻尖从圆孔往外探。纸箱堆了一地,封口胶带的气味很冲。顾曦站在门口跟搬家公司的人说话,声音被走廊的回声拉长。沈暮听不清内容,只听见“小心”“那箱先放”几个短句。
顾曦今天穿了件深灰卫衣,袖子卷到小臂,盘着的头发有点松,后颈压着一小撮碎发。她回头朝航空箱看了一眼,像在确认猫还在。沈暮没有叫。箱身一晃,伴着脚步声出了门。
电梯下降时的失重让沈暮的爪子扣紧了毛巾。箱底贴着地面轻轻颤动,顾曦的鞋跟声从旁边传来,还伴着一句很轻的“没事”。沈暮不知道这是对她说的,还是顾曦自言自语。她只把身子压低,尾巴卷到前爪边。旧家那扇门合上的一刻,她听见锁舌碰进门框,短促一响,像把过去十五年里所有熟悉的空气都关在了身后。
车里的气味更难挨。旧皮革味混合着汽油的闷味,从箱门缝里挤进来。沈暮打了个很小的喷嚏,顾曦从后视镜里看见,把车窗摇下一条缝。风灌进来,猫额头的毛被吹得向后倒。沈暮把脸转向风口,又缩回来。她一直数着转弯的次数。汽车没开太久,三四个红灯,一段缓坡,最后拐进一个安静得多的院子。车停下时,沈暮听见几只鸟从高处惊起来,翅膀扑棱棱划过去,像在很远的树梢上。
顾曦先下车,绕到后座提航空箱。箱身离地,沈暮看见单元门是暗蓝色的,比旧小区的铁门新,也没有被雨水洇过的锈印。顾曦刷了卡,门“嘀”一响,像上班时打卡。电梯很宽,四壁都是深灰烤漆,沈暮能从反光里看见顾曦和提在手里的箱子。顾曦没说话,只把箱子往怀里靠了靠。楼层数字慢慢跳,沈暮的耳朵跟着每一次“叮”声转一下。
门开之后,沈暮先闻到的是一股很淡的墙漆味。新的木地板、新的柜子、还没沾过人气的客厅,全都裹在那股漆味里。顾曦把航空箱放在地板上,弯下腰,打开了箱门。沈暮没马上出来。她蹲在箱口,前爪并着,眼睛一点一点挪过整个房间。
这是间不算大的客厅,比旧房子亮,也空。窗很大,半开着,风把浅灰色纱帘吹得一下一下鼓起来。地上没有旧沙发,没有纸灰味,没有秦奶奶那扇楼窗望出去的桂花。
沈暮从箱子里出来,四只爪子在光溜溜的地板上落了地,地面凉得她一激灵。她试着往前走,爪垫抓不住地,走两步就滑一下。从客厅到阳台的推拉门,沈暮用了好一会儿。她想跳上窗台看看外面,前爪搭在台沿,用力一蹬,后腿只抬到一半就落下来。反复三次,沈暮喘着气蹲在窗下,尾巴平贴地板。这个身体还跳不上那么多事。她扭过头,看见顾曦站在客厅中央,正望着她,手里还拿着从箱子里取出的灰毛巾。
沈暮没有再试。她转过身子,沿墙根慢慢走。墙是新刷的白,靠近地脚线的地方有没撕干净的护边胶带。沈暮嗅了嗅,认不出什么。她走到厨房门口,地砖换了一种,接缝很细;再往里是卫生间的磨砂门,关着;两间卧室的门并排,半掩着,门后暗着。
沈暮经过每一扇门时都停一停,像在核对这些空间里有没有自己的位置。她没有找到旧浴巾,没有找到那个被她的身体压出凹痕的猫窝,也没有找到顾曦的电视。沈暮在空客厅最中心站了一会儿,阳光从纱帘后铺进来,白得晃眼。她忽然很轻地叫了一声。
顾曦已经蹲下来了。
“过来。”顾曦把灰毛巾铺在靠窗的地上,朝她摊开一只手。
沈暮走过去。她走得很慢,每一脚都尽量把爪尖微微张开,怕再滑一跤。到顾曦面前时,她低头碰了碰那根伸出来的手指,鼻尖干干的。顾曦把她抱起来,让猫的四只爪一起贴着自己胸口。沈暮感到卫衣布料接住了自己,暖意从腹部慢慢渗上来。
“慢慢熟。”顾曦说。她把猫举到与自己平齐的位置,没笑,很严肃地补了一句:“家是新的,我是旧的。”沈暮盯着她,黄绿色眼睛眨了眨。顾曦先移开目光,像被看得不自在,把猫搂进臂弯里。
下午顾曦拆行李。几个大纸箱靠墙码着,箱身上用黑笔写着“卧室”“厨房”“猫”。沈暮看见那个“猫”字时,耳朵朝前转了一下。顾曦用美工刀划开封口,声音极利落。
她从里面先掏出一袋没拆的猫粮、两盒罐头、一把软毛梳,最后是一个椭圆形的浅灰色软垫。软垫被塑料袋裹得方正,一抽出来就慢慢鼓回原状。顾曦把软垫摆在客厅靠左的位置,又去拆另一个纸箱。沈暮蹲在新垫子旁,用前爪按了按垫子边缘。里面是新棉,很软,比旧浴巾厚。
顾曦还在往出拿东西,一个扁纸盒里发出泡沫粒的沙响。她盘腿坐在地上,头发散下来几缕,额角沾着一小片透明胶。顾曦没管,把纸盒翻到正面看了几眼,又倒出来一堆磨砂板和木条。她开始对着说明书组装。
沈暮趴在软垫上看着。顾曦先把两根立柱拧到同一块基座上,又去取螺丝包,嘴巴叼着一小截胶带,胳膊肘压在摊开的图纸上。她拧到第三颗螺丝时用力偏了,虎口擦过金属边,抽了口气。沈暮竖起头。顾曦没停,甩了甩手腕又继续。有一回她让两块板的位置对反了,只能全部拆掉重来,嘴里低声骂了一句。沈暮听见,尾巴轻轻在垫子上拍了一下。这个人在她旧家里装过书架,也修过台灯,手上向来很稳。原来她装爬架也会乱。
爬架最后立起来的时候,顾曦往后仰了仰,把螺丝批丢进纸箱,长呼一口气。她转头看猫:“上去试试。”沈暮没动。顾曦退开两步,拍了拍最下面那层平台。沈暮还是没动。顾曦等了一会儿,笑起来:“你倒会摆架子。”她走过来,把猫抱到爬架最底层。沈暮四只爪紧紧扣住平台上的绒布,整只猫僵成一小团。平台离地不到半米,她探出头往下看,顾曦仰着脸,下巴上有一道很小的小划痕。沈暮跳下去,落回软垫上。顾曦又笑了,声音不响,像从喉咙里滚出来的。
“不拆了,你爱在哪儿在哪儿。”她说完站起身,去厨房烧水。
沈暮从软垫上起来,跟着顾曦进了厨房。厨房比旧家的宽出一截,消毒柜和冰箱并排,台面反着冷光。顾曦靠着台沿等水开,低头看手机。沈暮蹲在厨房门边,影子被窗外透进来的光拉成细长一条。
她忽然想到,这间屋子里没有电视。顾曦没有把旧电视搬来,床上也没看见那个总在半夜亮着的蓝白屏幕。水壶开始响,声音由低到高,最后“咔”一下跳断。顾曦倒了一杯,没喝,先端到客厅,往猫的软垫边走了两步。沈暮跟过去。顾曦蹲下,把水杯放在地上,用手指了指:“你的水还没找着碗。”她说完去翻“猫”字纸箱,从里面拿出白瓷碗,用厨房的水冲了冲,盛半碗清水,摆在软垫左侧。
沈暮过去喝。水没有旧家的那股漂白味,更软。她喝得不多,几口就停。顾曦坐在旁边看着她,手指在手机屏上划了划,又放下来。沈暮看得出顾曦在有意把周围收拾出个样子。她拆完三箱,又去擦窗子,用抹布从左边擦到右边,纱帘挂上去之后她退后看了两眼,又调整了一遍。
天色开始发暗。顾曦没去开顶灯,而是从箱子里拿出一个小纸盒,拧出一盏浅黄色的小灯。灯罩是布的,光一开,整个角落被染成暖融融的一团。沈暮蹲在软垫上,瞳孔缩了缩,又慢慢放大。她看进那团光里。这个颜色她见过,不是旧家的电视光,也不是医院的白灯。是另一间朝北的小客厅,木拐靠在桌边,枣红开衫的老人坐在黄光下面,推过一碟猫饼干。
沈暮把脸别开。新家还没沾上那些气味,这盏灯却先来了。她的喉咙里滚出一声极低的气音,很轻,像从很远的地方拉回来。顾曦正在摆一只纸巾盒,听见后回头:“怎么,不好看?”沈暮没回应,只把下巴搭在软垫边沿,眼睛还留在那团光里。顾曦走过来,拎起灯线往茶几边挪了挪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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